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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除爱情以外的一切

书评 |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除爱情以外的一切

重读《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以下简称《当爱》)的唯一感觉,就是心碎,止不住的心碎。

拜卡佛的文学编辑所赐,这部在1981年出版的,原名《新手》的短篇小说集有了这么一个能上畅销书榜的名字——虽然这部小说集里的任何一篇小说,都跟你想听的那种的爱情没半毛钱关系——如果你非要把婚变,出轨,家暴这一系列都视作爱情的延伸的话,那当我没说。

但书一下子好卖了很多是真的。直到如今,《当爱》这本书还依旧活跃在重庆西西弗书店的畅销货架上,骗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所谓的“文艺青年”们的钱。我一直都相信,如果它当年就以原名《新手》出版,卡佛依旧会被提名文学奖,然后依旧穷困潦倒——别说别人了,看到这题目,我自己都不想买。

我第一次阅读卡佛的小说就读的是《当爱》,那个时候我刚上高一,在2015年的那部奥斯卡最佳影片《鸟人》里看到了这本书。那时候在学校又没手机可以玩,也没闲钱和时间搞什么课外娱乐活动,我兴趣一起,就将书店里能买到的雷蒙德•卡佛的小说都买了回去,然后全看完了。

我当时是真喜欢《当爱》。

可你知道的,高一的小屁孩懂个锤子的雷蒙德•卡佛。

卡佛是极简主义的代表,文字本就瘦削冷峻,再加上《当爱》正好是他的文学编辑删得最狠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其中的《洗澡》甚至被删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就因为这个,卡佛跟他的文学编辑闹掰了):一个字能说清楚的事,卡佛决不用两个字;一个字说不清楚的事,卡佛和他的文学编辑还是选择用一个字。

“只要你自己知道你删掉了什么,那么你什么都可以删掉。”(海明威语)

所以那个时候对于卡佛的阅读,在我看来,就跟读推理小说是一样的,你得从他那少的可怜的文字里去翻找这个主人公的背景,推理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分析他到底处于一个怎样的心理状态。(比如《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一篇中,卡佛只在最开始提到了一次文中主人公“我”想买枪的事情,说的就像是毫无来头的一句玩笑话而已,但这却暗示着“我”的自杀倾向,但全文没有对此有一丁点的直接描述。)

因此寻找卡佛小说中的那些位于水面之下的冰山成为了我阅读《当爱》期间里最大的欢乐——在每探索出小说背后隐藏着的一个惊人的事实后,都为卡佛的笔力拍案叫绝。

玩解谜游戏,哪会不有趣呢?

——直到我重读了它。

“我翻开《当爱》一看,这小说没有意思,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爱情’两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失败’。”

《当爱》写的就是失败,或者说,卡佛就只写了失败。婚姻的失败,社交的失败,事业的失败,生活的失败。一拳重击下去,没有谁还能笑着站起来。

也许很多失败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比如自己不仅酗酒还要家暴。但也有很多失败,跟你有关却并不一定是你的错,比如伴侣的出轨,比如天灾人祸。而还有一些失败,却只有你自己才能理解。

你就是因为婚变伤心到爆炸所以你才不管你的沙发电视能不能在二手市场卖个好价钱,只是坐在家门口酗酒(《你为什么不跳个舞》);你就是已经拿着猎枪出了门准备再追年少时的轻狂岁月,可你孩子的哭声就是能一下把你拉回现实老老实实的回家带娃(《所有的东西都粘在了他的身上》);你就是用你的恶意摧毁了你身边的人,然而你却没任何办法挽回(《第三件毁了我父亲的事》)。

生活的洪流推着你向前走,而你所走过的路却垃圾成堆一塌糊涂。

大面积的描写失败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但卡佛所做的,是在小说里堵死所有你站起来的可能性。

你不可能在他的短篇小说里看到什么希望,刺骨的凉意嵌在他的每一个文字当中,当你顶着这种寒冷好不容易来到结尾,结局却在高潮时分戛然而止。

“就连这,她也是对的。”(《凉亭》)
“再来!我尖叫道,捡起另一块石头。(《取景框》)
“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她就更不需要了。”(《纸袋》)

在这样的结尾下,你不会觉得你能有什么出路。

甚至卡佛从小说一开始,就已经堵死了所有的可能性,比如《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中一来的母亲的情人和手枪暗示,比如《取景框》中的一开始的一个男人独守一间空房的状态。他所展现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最歇斯底里,最失望透顶的模样。

而在某些篇章中,卡佛甚至还会使用再戳伤口的伎俩:在《洗澡》中,母亲上午才为儿子订购了生日蛋糕,儿子下午便发生事故在医院昏迷不醒。在医院焦灼的等待几天后,母亲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回家洗澡冲个凉,便接到了蛋糕师带来的要她去取蛋糕的电话。到此时,已经不是沁骨的凉意那么简单了,一个电话打来,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除了这些无法拯救的“失败”外,卡佛的小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特点,那便是“失语”。

卡佛往往会将这种“失语”置于两性关系中,例如《家门口有那么多的水》,妻子的迫害妄想来源于夫妻双方日益减少的沟通,妻子对丈夫有着极强的陌生感。又如《严肃的谈话》中,意图跟前妻和好的男人却仍旧因为无法做出真实的表达又跟曾经那样开始了家暴。又或者像《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那样,梅尔医生说了一大堆话甚至还讲了一个故事,却就是说不出一个准确词语来表达他心中所想。

除去故事本身的内容外,卡佛的遣词造句也在印证着“失语”。虽说他的文字已经足够瘦削,可你匆匆一瞥后却总是没法找出一个准确的矛盾点,卡佛小说中的戏剧冲突,是潜藏在某些文字底下暗暗浮动的,你永远都只是感知到那一点,而不能用言语去形容它。

卡佛运用着他那精准如手术刀的笔触去描写每一个生活当中的片段,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进行精准的解剖,并就那样放在你的面前:你看,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与其说卡佛是在写生活上的失败,倒不如说卡佛是在写人与人关系的冷漠与疏远、不信任以及各类的精神崩溃。

因此,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看《当爱》的感受,就是心碎。除了心碎,没别的了。

在将那层解谜游戏的伪装撕开以后,目光所及的永远都是残酷的真实。

我越往下看,我就越能想起我自己的家庭,我一想起我的家庭,我就感觉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小说所带来的这样的心碎,我的文字表现不出它的万分之一来。

卡佛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你本人生活那些让你焦虑忧愁却又怎么都甩不掉的小事。

一件小事,杀伤力哪来那么大呢?

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像《洗澡》里的那个蛋糕师的电话,就像《粗斜棉布》里那个街区小混混,就像《大众力学》里结尾那句:“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不是什么冒险,而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    (雷蒙德·卡佛)

所有小事背后所投射出的,都是现代人庞杂的巨大焦虑以及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不论是硬扛,还是走向毁灭,这条路依旧没有尽头。

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就像《纸袋》中那个一边鄙夷自己父亲出轨,一边又望着旁边那桌的妖艳女郎的那个男人一样,我一边对那些事嗤之以鼻,一边却又主动的向那个深渊滑着。

毫不夸张的说,我在重读《当爱》的过程中,每看完一篇小说,我都会打一个冷战。

“这就是我,我以后就会是这样。”

说起来,在重读完《当爱》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一个哥们要去某个livehouse看演出,而且在livehouse那里,还有人正等着我。在去往livehouse的路上,有一座特别高大的山,你得翻越这座山,才能最终到达livehouse。我和我哥们开着车沿着那个陡坡一直向上,费了好大的力才终于登上山顶。我们正准备从另一侧下山,才突然发现这座山根本就没有下山的路。我跟哥们下了车,在山顶上就那样蹲着。可没想到的是车的手刹没拉,车直接就沿着山路滑了下去摔了个稀巴烂。

我没办法赴约了,我给已经在livehouse的那人发短信说我来不了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把我拉黑了。

我就蹲在山顶那,一直看着远方。

醒过来之后,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的那本《当爱》。

我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我年少时第一次对婚姻与生活感到恐惧,就是因为这本小说。

可我又转念一想,我才二十出头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没结婚又没工作的,看得懂个锤子的雷蒙德•卡佛。

我又睡了下去,这下直到中午才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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